文：綠林

對於大部分的台灣人來說，物資匱乏的年代已經是遙遠的記憶了。當我們不再需要擔心衣食無著的時候，我們為什麼還要奮鬥打拼呢？我們中間有不少人，繼續為了賺更多的錢財而忙碌，而空閑的時候，就想盡辦法再把這些錢花掉。然而，這樣的生活方式可以帶給我們快樂，有意義的人生嗎？當我們要離開人世的時候，我們是否能夠對這樣的生活滿足無悔？

曾經有一個人，他在十六歲的時候與父親的意見不和而離家獨立生活。他的父親後來因為生意失敗而自殺，他的母親長期為憂鬱症所苦，曾有多次自殺未遂的記錄；他的一個小妹妹也因憂鬱症自殺身亡。他曾做過很多不同的工作，但是從來沒有很多錢。他終生未婚，沒有子女，一個人住在紐約的一間公寓裡，從來對看電影逛街上館子沒有興趣。他沒有一般人認定的幸福生活，然而他對此毫不介意，而是孜孜不倦為各種弱勢群體爭取福利。

當他在七十一歲因患癌症即將離開人世之際，他回顧自己的一生，說到：「對某些事情我也許會採用不同的做法，但是總的來說，我已經盡我的力量去做了……回頭看看我的一生，我很滿足。我做了很多我想做的事，而且從這些事中我得到了極大的樂趣。如果我可以再重來一次的話，我也會用非常類似的辦法。」當有人問他想要用什麼做他的墓誌銘的時候，他說：「一個向前推動小小世界的人。」

他到底做了什麼樣的事情，讓他對自己的一生如此滿意呢？

１、其人其事

這個人是亨利．史匹拉，也就是《捍衛．生命．史匹拉》這本書的主人公。他早年參與了工會運動、黑人民權運動、為美國海員工會爭取民主的運動等。他當過海員、教師，曾經參軍，曾經在汽車組裝線上做工、也做過業餘記者。四十五歲時，也就是所謂「中年危機」的年紀，一些偶然的機會讓他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動物解放運動上。在此之後直到他離開人世的二十六年時間裡，他把全副精力投入到解救動物的事業之中，甚至只給了自己一次短短的假期（因為不滿其他組織利用公眾活動為自己募捐，亨利離開了紐約渡了一個短短幾天的假）。

亨利沒有後台背景，沒有大筆資金，也不是什麼大型組織的領導人；很多的事情是在他的公寓中利用教書之餘的時間完成的，他所憑借的是一個信念：「如果看到了一些不對的事情，你就該想辦法來改變它。」但是，亨利並不是一個不切實際、蠻衝蠻幹的人，他一切的運動都經過完整的資料收集和審慎的謀劃。這個美國動物運動史上最偉大的謀略家，在他後半生所發起組織的動物解放運動之中，幾乎是個常勝將軍。亨利的第一場運動就成功地終結了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的一項將貓的各種感官以手術去除而研究其性行為的的動物實驗，這是反對動物實驗運動歷史上的第一場勝利。他的其他重要成果還包括：促使露華濃（Revlon）和其他的化妝品公司出資研發替代動物實驗方法並逐漸廢止德蕾資測試（Draize test；測試物質對眼睛傷害的實驗，一般都用兔子為實驗對象）；發動全球性反對五成致死劑量測試（LD50； lethal dose 50）並促使寶僑（Procter & Gamble）等跨國公司研發減少動物實驗的替代方案，促使美國政府機構如食品藥物局等接受替代測試法數據；揭發普度養雞業公司（Perdue）虐待動物欺騙消費者的情形；說服美國所有大屠宰場放棄使用「吊起屠宰」（將動物一隻後腿以鏈子吊起使其頭下腳上地被屠宰的方法）；促成美國農業部取消在由墨西哥進口的牛隻臉上烙印的規定；促使麥當勞等速食店提昇供應商的動物福利標準；發起成立約翰霍普斯金大學美好未來研究中心（Center for a Livable Future）；以一系列引人注目的廣告推動素食等等。

當然，這些成就並非亨利一人之功。他的週圍有很多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為此貢獻心力，前人的種種努力也為此鋪墊了基礎。然而，亨利是「那個激勵大家的人，是制定策略的人，是統籌協調整個運動以達到這些成果的人。」那麼，亨利成功的訣竅在哪裡呢？

２、推動世界向前的人們

亨利年輕時候參與的各種社會活動給予他豐富的社會經驗，他知道把強烈的信念和現實可行的策略結合起來才是推動事情向前發展的最佳途徑。亨利從來不把人二分為好人和壞人，他總是努力尋找雙贏的辦法來解決問題﹐並且期待敵方陣營的人會逐漸了解這一點；他也並不盲目地相信嘴上高喊著動物保護口號的那些人。亨利以他敏銳的洞察力，不僅找到了那個推動這些龐大對手──從跨國公司到政府部門──的著力點﹐把握了公眾輿論的脈搏，也及時地避免了一些己方陣營中的誤區。

作者在本書中不厭其詳地描述亨利的每一場運動。不僅是運動本身，也包括參與其中的形形色色的人。除了亨利本人以外，被他凝聚在週圍的那些夥伴也相當可愛。比如，十六歲就從大學畢業的李諾德．萊克博士是亨利的常年科學顧問，並且為他聯絡了很多對替代動物測試方法有興趣的科學家。再有後來逐漸加入行列的生物化學家安得魯．羅文博士、職業廣告設計馬克．葛萊翰、動物科學家譚波．格蘭丁等等。當然還有資助亨利刊登廣告的人們，參與亨利的各個「反對……聯盟」的那些傳統動物保護組織，幫忙亨利處理雜務的義工們，因為亨利的召喚而走上街頭或拿起紙筆的一般大眾等等。所有這些人在亨利的鼓舞之下，發揮每個人的專業特長，讓亨利組織的運動得以從很多方面尋求突破口，以各種方式向對手施加壓力。

關心動物運動的，並不僅僅限於亨利的支持者和直接對手。我們在書中會看到那位願意去親自看看無聊動物實驗的艾德華．克刻議員，質疑動物實驗的科學意義的＜科學＞（Science）雜誌專業作家尼可拉斯．韋德，處事公平不偏不倚的上議員塔爾齊．倫巴笛，還有願意在「實驗動物（Lab Animals）」雜誌中刊登出站在反動物實驗一方的亨利的訪談的雜誌編輯蘇姍．福樂等等。他們各自以不同的方式，間接地從側面幫助了事情的發展。

書中的人物形形色色，運動當然也不是一路的康莊大道，書中也有拿了新英格蘭反活體解剖組織（New England Anti-Vivisection Society）計劃用來發展由人類角膜取得的細胞來進行眼睛刺激測試的二十萬美元研究費用，但是卻把錢拿去招妓，而後來更戲劇化的因殺死迷人的高級妓女珞冰．班尼迪克而入獄的細胞組織專家，也是圖玆大學教授的威廉．道格拉斯。也有替代動物實驗方法研究中心主任的艾倫．郭德寶博士，他一開始花在籌集更多資金和建立一個捐贈基金會上的時間比花在實際讓研究計劃開始運行的時間還要多。社會運動面對的是社會大眾，而參與的也是社會大眾，每一個人在這個運動中都難免會為自己（私人的利益-如威廉．道格拉斯，或是事業上的利益──如艾倫．郭德寶──而有私心）謀利而非全心為動物的福利著想，甚至在動物團體中都有許多個人或是團體參與活動只是為了打知名度以便能從社會大眾手中募到更多的錢。這些都是實際進行運動時會遇到的事，在書中我們可以看到亨利如何面對這些個人的私慾，如何嘗試在各個團體中尋求雙贏點，如何用各種辦法將工作重點推到正確的方向。

亨利的對手陣營中，也不乏多姿多彩的人物。比如露華濃職司股東關係的副總裁羅杰．雪利，他和亨利建立了互信後就積極地在露華濃內部鼓動最高經理層接受亨利所提出的要求。還有被派遣和亨利談判的史密斯克萊──佛蘭實驗室（SmithKline & French Laboratories）的研發副總裁史坦利．克魯克，他不僅和亨利達成了協議，後來更進一步催促美國的製藥業者協會發表反對五成致死劑量的申明。他們最終被亨利的真誠所感動，從敷衍搪塞轉變為積極主動的合作態度，這也是亨利成功的訣竅之一。另一方面，書中也描繪了頑固不化的養雞業大王法蘭克普渡，還有狡猾奸詐的美國外科公司總裁裡昂赫士這樣的人。

３、無比精彩的故事

除了亨利直接組織的活動外，書中還敘述了美國現代動物保護運動發生的幾件大事。比如讓善待動物組織（PETA）一舉成名的銀泉猴事件、讓麥當勞頭痛了多年的麥克譭謗案（散發傳單宣揚麥當勞虐待動物事實的英國人海倫．史蒂兒和戴維．莫理斯被麥當勞這個大國際企業告上法庭。他們因為沒有錢請律師而自己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而且成功地為傳單中絕大部份的指控進行了辯護，從而讓這個訴訟成為麥當勞公共關係上的一場災難，這個案例是英國法治史上為期最長的審判）、還有一位被美國外科公司設計陷害的芙蘭．屈洛特女士（美國外科公司因為用活生生的狗兒來為其公司販賣的一種外科縫合機器作實際的操作示範而受到動物保護者的抗議。1988年，愛狗成痴的屈洛特在其總裁的必經之路上放置土制炸彈被警方抓獲。在案件審問過程中逐漸被披露出來的真相卻是美國外科公司自導自演，出錢僱用密探利用情緒容易不穩的屈洛特對狗兒的熱愛，慫恿她放置炸彈，然後事先通知警方當場抓到屈洛特的犯罪行為）。

作者全面完整地講述這些真實的故事，讀來猶如身臨其境，可以看清楚每一件事情的發展過程。有時，亨利面對的似乎是牢不可破的銅牆鐵壁，但是不懈的努力再加以巧妙的策略，往往讓他尋縫搗隙而達到最終的勝利。雖然作者在書的最後一章中總結了亨利成功的十大經驗，然而仔細閱讀亨利的每一場運動、每一個計謀更是趣味無窮。

這本書的精彩之處不僅在於豐富多彩的人物和戲劇化的故事，還有其中穿插的的風趣段落。例如，書中如此描寫艾德華．克刻議員「向議會報告了他的博物館之行（當時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在進行一項將貓的各種感官／肢體以手術去除以研究對其性行為影響的動物實驗。亨利對博物館的抗議運動引起了克刻議員對這件事的興趣）的經過」：

        我要他們告訴我到底他們在做什麼，他們就問我是不是要進去看看那些在籠子裡的貓。我說好啊，於是就進去參觀了，那兒大約有三十五隻貓。以牠們籠子的乾淨程度來看牠們似乎被照顧得很好，而且牠們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痛苦的樣子。所以我問那位正在向我解釋到底是怎麼回事的醫生說：「妳在這做些什麼呢？這實驗的目的又是什麼？」她答道：「這個嘛，實驗目的在於觀察貓的過度亢奮和被抑制的性行為。」。她說：「我們發現，如果你拿隻正常的公貓，再將牠和一隻正在發情的母貓一塊兒放在一間房間裡，這公貓將會和母貓發生性行為。」

我說「這聽起來挺合理的。」

然後她又說，「現在你再拿隻公貓，然後你在牠的腦中造成一些 lesions。」

我打斷她問道，「什麼是lesions？」

她答道，「那個，就是把牠的部份大腦細胞毀掉」

我又問，「然後又怎麼了？」

她說，「現在，如果你把這隻腦子裡有lesions的公貓和一隻母貓以及一隻母兔一塊兒放在一間房間裡，這公貓會去和那隻母兔發生性行為。」

我問她說，「那隻母兔對這一切有什麼感覺呢？」

我這問題沒有得到任何答覆。

然後我對那教授說，「現在，請你告訴我，在你把一隻腦子裡有lesions的不正常的公貓放在房間裡，然後你發現牠去和一隻兔子而非一隻母貓發生性行為之後，你從中了解到了什麼呢？」

我這問題沒有得到任何答覆。

……我說，「這一切要花掉政府多少錢？」

她答道，「四十三萬五千美元」

４、有意義的生命

整本書結構緊湊，場面宏大，人物眾多。在短短的篇幅中把每個人每件事都描寫得有聲有色，並且以亨利對動物保護運動的整體思考把大大小小的事件串連起來。這本書是美國動物權利史上的傳奇鬥士亨利．史匹拉一生的故事，也是美國二十世紀後半葉動物保護運動的歷史，更是任何社會活動人士的絕佳教材。

本書的作者是當今最有影響力的哲學家，《動物解放》一書的作者彼得．辛格教授。彼得．辛格也就是把亨利引入動物保護運動的人，他一直為亨利的策略提供咨詢，也是亨利的摯友。在書的引言中，他提到兩個一般被人廣泛接受但是又「讓人沮喪」，的說法，即是──

一、從根本上來說人生是沒有意義的。

二、個人是無力改變現實世界的。

作者希望通過亨利豐富絢麗的一生來否定了這兩個說法，激勵讀者以亨利為榜樣，共同努力去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當作者寫這本書時，亨利已到了癌症末期。然而作者看不到他有任何的沮喪悲觀，他可以坦然面對死亡，他回首這一生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很是滿意。亨利的這一生缺少了很多一般人認為重要的東西：他終生未婚，沒有子女，父親和小妹死於自殺，母親長期為精神疾病所苦，但他一直對生命抱著積極正面的態度。他在租來的公寓裡過著簡樸的生活，對物質的要求極其簡單。在他的公寓中只有一些舊傢具和一根給他的貓爬的老樹枝，另外就是從地板疊到屋頂的動物保護運動的資料。他不去一般人視為當然的娛樂，不看電影聽劇上館子，也不請客派對，他在二十年中只有一次短短幾天的渡假。然而他在晚年對自己的一生沒有遺憾，因為他做的是他喜歡而覺得值得做的事。做他認為對的事，必要時也不害怕和別人站在敵對的立場，給他帶來了快樂和充實的生活。亨利曾提到在他當海員時薪資甚豐，他可以到一些好的地方享受，那些經歷是很有意思，然而那並不讓他覺得快樂。亨利最後說，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他做過的事，還有什麼比減少世間苦難更好的工作動機？

就像是亨利的母親在 1954 年寫給兒子的信中談到生命時說，「不在於從理論上說生命是不是有意義，而是在實踐中你要賦予生命什麼樣的目的。」亨利的一生證明了生命是可以很有意義的，一個人也可以有很大的力量扭轉乾坤。

不管對是不是從事動物運動的人來說，《捍衛．生命．史匹拉》都是一本值得細讀再三的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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